近日,在Kingdom of Spain v. Blasket Renewable Investments LLC一案中,美国司法部副总检察长D. John Sauer就美国法院是否有权管辖并强制执行欧盟成员国与欧洲投资者之间仲裁产生的裁决,即所谓的“欧盟内部”(intra-EU)投资仲裁裁决发表了意见。自欧盟法院(CJEU)通过里程碑式判决认定此类争端仲裁违反欧盟法律以来,这些裁决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巨大争议。在美国,随着债权人寻求在美法院执行此类裁决,一个关键问题浮现出来,即根据《外国主权豁免法》(FSIA)中的仲裁例外条款,法院是否拥有管辖权予以强制执行;还是如西班牙所主张的那样,由于欧盟缔约方之间不可能存在有效的“仲裁协议”,该例外无法适用。D. John Sauer在简报中同意西班牙的观点,认为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未充分评估这是否意味着缺乏例外条款所要求的“仲裁协议”。但他仍建议最高法院拒绝受理调卷令,因为即便进行恰当分析,西班牙也很可能败诉。若被采纳,该方法可能会为针对外国主权国家的裁决执行制造重大额外障碍,包括允许对仲裁中已解决的问题进行二次争辩。
自欧盟法院在Slovak Republic v. Achmea BV(2018年)和 Republic of Moldova v. Komstroy LLC(2021年)中作出判决以来,欧盟内部裁决的执行一直处于不确定状态。部分欧盟成员国的法院已据此撤销或拒绝执行此类裁决,理由是Achmea和Komstroy判决禁止欧洲投资者与欧盟成员国之间的仲裁。然而,这一趋势主要局限于欧盟内部,英国、澳大利亚和新加坡的法院均无视此类异议并执行了裁决。
近年来,欧洲投资者在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了大量执行欧盟内部裁决的诉讼,其中约十余起针对西班牙。西班牙辩称,根据Achmea和Komstroy判决,欧盟内部仲裁违反欧盟法,因此其与投资者之间不存在有效的仲裁协议,进而无法满足FSIA仲裁例外所需的“仲裁协议”要件。地区法院在此问题上出现了分歧。
2024年8月,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在合并审理Blasket Renewable Investments、9REN Holding和NextEra Energy Global Holdings诉西班牙的执行上诉案中解决了这一分歧。合议庭解释称,根据巡回法院先例,FSIA仲裁例外条款(《美国法典》第28编§ 1605(a)(6))要求确立三项管辖权事实:“(1)仲裁协议,(2)仲裁裁决,以及(3)可能管辖裁决执行的条约。”法院解释称,关于第一项要求,法院必须具体查明“‘外国国家作出的’——要么是‘与’私人当事方达成,要么‘为了其利益’——将特定争端提交仲裁的协议。”合议庭认定,《能源宪章条约》(ECT)作为投资条约满足了后一项要求,因为它提供了与某类投资者进行仲裁的协议,并且是“为了其利益”。基于此,合议庭拒绝判定ECT是否排除了与欧盟投资者的仲裁,理由是该问题涉及ECT的范围,而非FSIA意义上的仲裁协议是否存在。
此外,合议庭未触及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即根据《纽约公约》或《解决国家与他国国民间投资争端公约》(ICSID或华盛顿公约)同意仲裁是否构成豁免放弃。若对此问题作出有利于投资者的裁决,本可提供一条更简便的FSIA管辖权认定路径,正如其他国家法院在类似欧盟内部案件中针对ICSID裁决所做的那样(包括澳大利亚联邦法院在涉及Blasket的案件中的认定)。而关于《纽约公约》下是否构成豁免放弃则争议更大。
2025年5月,西班牙请求美国最高法院复审并推翻原判,美国最高法院于2025年10月征询了D. John Sauer的意见。尽管D. John Sauer的简报总体上与美国政府在之前的合并上诉中所持立场一致,因此并不完全令人意外——但有三点尤为突出。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D. John Sauer认为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错误地认定应由仲裁员而非法院来决定西班牙是否存在‘与答辩人达成或为答辩人利益’的仲裁协议。”虽然合议庭并未明确如此裁定,但D. John Sauer指的是合议庭隐含区分了仲裁协议的“存在”问题(合议庭通过援引ECT予以回答)与欧盟内部法律问题(合议庭认为是根据适用的UNCITRAL和ICSID规则委托给仲裁员的“范围”或“案情”问题)。
其次,D. John Sauer支持西班牙对§ 1605(a)(6)的解释,认为“‘外国国家作出的与私人当事方或为了私人当事方利益的协议’最好解读为与FSIA原告达成的或为其利益达成的协议。”依此观点,法院必须确定该协议是否规定了与执行法院面前的特定当事方进行仲裁。
第三,他建议,尽管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因未能分析协议是否为FSIA原告的利益而犯错,但最高法院应拒绝受理调卷令,因为西班牙在其欧盟内部论点的实质内容上不太可能胜诉。D. John Sauer援引《维也纳条约法公约》第27条和第46条第1款,解释称欧盟成员国不得援引欧盟法来规避其在ECT下的条约义务。该方法与澳大利亚、英国等国法院的做法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D. John Sauer未能清晰解释为何法院必须查明与特定当事方的仲裁协议,而§ 1605(a6)明确规定了两条不同的管辖权路径:由外国国家“与”特定当事方达成的协议,或“为了”私人当事方利益达成的协议。条文文本明确了这两条路径的存在:“由外国国家与私人当事方或为了私人当事方利益作出的,将当事方之间已发生或可能发生的关于特定法律关系的所有或任何差异提交仲裁的协议。”后者“为了……利益”的表述与投资条约(如ECT)尤为相关,这类条约向某类投资者发出了常设仲裁要约。D. John Sauer将欧盟内部问题类比为通常由法院裁决的仲裁“有效性”问题,说服力较弱,因为其引用的权威判例并未涉及FSIA的“为了……利益”措辞。目前尚不清楚最高法院是否会着手解释Blasket案涉及的FSIA仲裁例外条款。
来源:中国仲裁(CNARB)、一裁律师事务所(YP)
作者:一裁
编辑:一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