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紧急仲裁员的权力从何而来?——新加坡法院拒绝执行CIETAC紧急仲裁裁决

2026年9月13日

仲裁庭是否有权作出某项命令,与该命令能否在特定司法管辖区获得执行,是两个不同问题。如果紧急仲裁员试图行使一项其并不拥有的权力,则其超越了自身权限。

⁠‌‌​​​​​‌​‌​​​‌​‌‌​​​‌​‌​‌​​‌‌‌​​​​​‌‌​‌​‌‌​​​​​​⁣

裁判要旨

仲裁庭是否有权作出某项命令,与该命令能否在特定司法管辖区获得执行,是两个不同问题。如果紧急仲裁员试图行使一项其并不拥有的权力,则其超越了自身权限。


案情介绍

申请执行人: Zhejiang Crystal-Optech Co Ltd(浙⁠‌‌​​​​​‌​‌​​​‌​‌‌​​​‌​‌​‌​​‌‌‌​​​​​‌‌​‌​‌‌​​​​​​⁣江水晶光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COT”)

申请撤销执行令一方: Moveon Technologies Pte Ltd(下称“Moveon”)

案例索引: Zhejiang Crystal-Optech Co Ltd v Moveon Te⁠‌‌​​​​​‌​‌​​​‌​‌‌​​​‌​‌​‌​​‌‌‌​​​​​‌‌​‌​‌‌​​​​​​⁣chnologies Pte Ltd [2026] SGHC 186

法院: 新加坡高等法院普通庭

法官: Philip Jeyaretnam J

仲裁机构: 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CIETAC Shanghai Sub-Commi⁠‌‌​​​​​‌​‌​​​‌​‌‌​​​‌​‌​‌​​‌‌‌​​​​​‌‌​‌​‌‌​​​​​​⁣ssion)


2021年底,Moveon与COT同意在新加坡设立合资公司Crystal-Moveon Technologies Pte Ltd(“CMOT”),并于2021年10月7日签署《合作框架协议》(“CFA”)和《合资协议》(“JVA⁠‌‌​​​​​‌​‌​​​‌​‌‌​​​‌​‌​‌​​‌‌‌​​​​​‌‌​‌​‌‌​​​​​​⁣”)。CMOT于2022年1月成立。Moveon此后承担了CMOT相当部分的前期成本,但由于生产过程中出现技术及运营问题,Apple于2022年6月前后终止该项目。

2023年6月,Moveon向CMOT追索其声称代表CMOT支出的费用。Mo⁠‌‌​​​​​‌​‌​​​‌​‌‌​​​‌​‌​‌​​‌‌‌​​​​​‌‌​‌​‌‌​​​​​​⁣veon主张,双方已经约定在CMOT有可用资金后偿还相关费用;COT则认为,这些费用属于Moveon根据CFA和JVA所承担的合同风险和义务,应由Moveon自行承担。

2024年3月11日,CMOT被清盘。此后Moveon与CMOT清盘人达⁠‌‌​​​​​‌​‌​​​‌​‌‌​​​‌​‌​‌​​‌‌‌​​​​​‌‌​‌​‌‌​​​​​​⁣成和解。根据2025年1月21日签署的和解协议,清盘人接受Moveon申报的债权,并确认其债权总额为19,423,680.54新元。法院于2025年5月2日批准该和解安排。

2025年7月21日,COT向CIETAC上海分会申请启动紧急仲裁员⁠‌‌​​​​​‌​‌​​​‌​‌‌​​​‌​‌​‌​​‌‌‌​​​​​‌‌​‌​‌‌​​​​​​⁣程序,并于7月24日正式提交仲裁申请。CIETAC指定Wang Jialu担任紧急仲裁员。

Moveon称其需要时间审阅材料、聘请律师并取得法律意见,同时因不熟悉中文而要求以英语进行程序。CIETAC及紧急仲裁员决定继续按照原定时间表推进,并⁠‌‌​​​​​‌​‌​​​‌​‌‌​​​‌​‌​‌​​‌‌‌​​​​​‌‌​‌​‌‌​​​​​​⁣确认程序语言为中文。2025年8月7日举行听证,Moveon未参加,也未在听证前提交书面意见。

2025年8月12日,紧急仲裁员作出临时裁决。COT主要请求命令Moveon确保CMOT清盘中约19,811,240.76新元的争议债权维持现状,⁠‌‌​​​​​‌​‌​​​‌​‌‌​​​‌​‌​‌​​‌‌‌​​​​​‌‌​‌​‌‌​​​​​​⁣停止向Moveon进行分配,并/或禁止Moveon在实体争议裁决前收取有关款项;COT另请求暂停CMOT清盘方案的制定或实施。

紧急仲裁员批准第一项请求。

2025年8月28日,COT向新加坡高等法院申请执行该临时裁决,并于次日取得执行令。Mo⁠‌‌​​​​​‌​‌​​​‌​‌‌​​​‌​‌​‌​​‌‌‌​​​​​‌‌​‌​‌‌​​​​​​⁣veon随后申请撤销该执行令。


争议焦点

Moveon主要提出四项拒绝执行理由。

第一,Moveon依据IAA第31(2)(c)条主张,其未能在紧急仲裁程序中陈述案件。如果获得机会,其将就其取得CMOT清盘分配的权利、COT向紧急仲裁员作出的若干⁠‌‌​​​​​‌​‌​​​‌​‌‌​​​‌​‌​‌​​‌‌‌​​​​​‌‌​‌​‌‌​​​​​​⁣陈述,以及紧急仲裁员采取临时措施是否存在法律依据等问题提出意见。

第二,Moveon依据IAA第31(2)(d)条主张,临时裁决涉及Moveon与CMOT之间的事项,而双方提交仲裁的争议则是Moveon与COT之间的争议,因此超出了提交仲裁的⁠‌‌​​​​​‌​‌​​​‌​‌‌​​​‌​‌​‌​​‌‌‌​​​​​‌‌​‌​‌‌​​​​​​⁣范围。此外,Moveon还主张,如果其获得陈述案件的机会,其将提出紧急仲裁员并无法律依据采取本案临时措施。法院此后将紧急仲裁员是否具有该项权力的问题归入第31(2)(d)条下的仲裁范围问题进行审查。

Moveon所委任的中国法专家Fu Jun⁠‌‌​​​​​‌​‌​​​‌​‌‌​​​‌​‌​‌​​‌‌‌​​​​​‌‌​‌​‌‌​​​​​​⁣教授认为,中国法并未赋予仲裁庭或紧急仲裁员采取临时措施的权力。中国《仲裁法》关于财产保全和证据保全的规定要求仲裁委员会将申请提交人民法院,《民事诉讼法》第103条规定的行为保全同样由人民法院采取。中国法在仲裁庭临时措施问题上的沉默“不能被解⁠‌‌​​​​​‌​‌​​​‌​‌‌​​​‌​‌​‌​​‌‌‌​​​​​‌‌​‌​‌‌​​​​​​⁣释为授予管辖权”。

第三,Moveon依据IAA第31(4)(a)条主张,本案涉及CMOT清盘及债权分配,属于不能通过仲裁解决的事项。

第四,Moveon依据IAA第31(4)(b)条主张,执行临时裁决违反新加坡公共政策,并构成对法院此前批准M⁠‌‌​​​​​‌​‌​​​‌​‌‌​​​‌​‌​‌​​‌‌‌​​​​​‌‌​‌​‌‌​​​​​​⁣oveon与CMOT清盘人和解安排的“collateral attack”。

COT则认为,上述拒绝执行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中国法专家Meng Ting认为,中国法并未禁止仲裁庭或紧急仲裁员采取临时措施,应由仲裁机构规则规定当事人是否可以申请该等措施。

COT还主张,CIETAC规则第23(2)条中的“适用法律”既包括作为仲裁地法的中国法,也包括作为执行地法的新加坡法;双方既然同意CIETAC仲裁并适用CIETAC规则,也已经足以构成紧急仲裁员采取临时措施的协议基础。


法院意见

(一)临时裁决属于IAA意义上的“仲裁裁决”

法院首先认定,本案临时裁决属于IAA第27(1)条意义上的“arbitral award”。

IAA关于仲裁裁决的定义包括仲裁庭在仲裁程序中就有关临时措施作出的命令或指示。紧急仲裁员作出的本案临时措施可以被视为保护争议财产、避免未来裁决因资产耗散而失去实际效力的措施,或者至少属于“其他临时措施”。

因此,本案问题并不是紧急仲裁员作出的决定是否属于仲裁裁决,而是其是否拥有作出该裁决的权力。

(二)行使一项本不拥有的权力,属于超越权限

法院指出,单纯的事实或法律错误不足以说明仲裁庭超出了提交仲裁的范围;但如果仲裁庭试图行使一项“其并不拥有的权力”,则属于超越权限。

因此,如果紧急仲裁员没有采取本案临时措施的权力,其所作临时裁决即可构成IAA第31(2)(d)条所规定的超出提交仲裁范围。

(三)判断EA权限的“适用法律”只有中国法

CIETAC《仲裁规则》第23(2)条规定,当事人可以依据“适用法律或当事人协议”申请紧急救济。

COT主张,“适用法律”既包括中国法,也包括作为执行地法的新加坡法。法院对此不予接受。

法院指出:仲裁庭是否有权作出某项命令,与该命令能否在特定司法管辖区获得执行,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如果仲裁庭的权力取决于当事人准备在哪一个司法管辖区执行有关命令,则其权力范围会随着执行地不同而变化,这种方法既不切实际,而且“在原则上是错误的”。

因此,为判断紧急仲裁员是否拥有采取临时措施的权力,本案唯一相关的“适用法律”是仲裁地法,即中国法。

(四)中国法并未赋予仲裁庭或紧急仲裁员该项权力

双方专家均同意,中国法没有明确禁止仲裁庭或紧急仲裁员采取临时措施。但双方对于这种法律上的沉默应产生何种效果存在分歧。法院接受Fu教授的意见。

中国《仲裁法》关于财产保全和证据保全的规定要求仲裁委员会将有关申请提交人民法院;中国《民事诉讼法》第103条关于行为保全的规定同样将有关权力赋予人民法院。法院据此认为,根据双方专家提交的证据,中国法并未赋予仲裁庭或紧急仲裁员作出财产、证据或行为保全措施的权力。

对于中国法没有明确规定仲裁庭采取临时措施这一点,法院认为,这种沉默本身不能成为仲裁庭权限的来源。机构仲裁规则与仲裁地法属于不同的规则体系,不能因为机构规则设置了临时措施制度,就据此将该规则纳入“适用法律”。

法院最终认定,就CIETAC规则第23(2)条而言,“适用法律”本身必须赋予仲裁庭或紧急仲裁员其拟行使的权力,而在中国法下,该项权力赋予的是人民法院,而非仲裁庭。

(五)双方也没有通过协议赋予紧急仲裁员该项权力

法院随后审查第23(2)条中的第二项依据,即“当事人协议”。法院认为,第23(2)条既然单独提到“当事人协议”,除同意适用CIETAC规则本身之外,还必须存在当事人之间的协议。如果仅仅同意CIETAC规则就已经构成赋予紧急仲裁员临时措施权力的协议,那么第23(2)条中“根据……当事人协议”的文字将成为多余。

法院同时指出,这并不意味着在仲裁地法保持沉默时,当事人的明确协议绝对不能赋予仲裁员相关权力。只要不存在仲裁地法中的强制性禁止,当事人原则上可以赋予仲裁员其认为适当的权力。但本案中,双方无论在CFA、JVA的仲裁条款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就紧急仲裁员采取临时措施的权力达成协议。因此,紧急仲裁员作出临时裁决时,试图行使一项其并不拥有的权力。这构成超越权限,并足以依据IAA第31(2)(d)条拒绝执行该临时裁决。

(六)Moveon的其他拒绝执行理由均不能成立

对于程序公正问题,法院认为,紧急仲裁程序本身即要求迅速作出决定,当事人此后仍可向正式仲裁庭申请修改、中止或终止紧急仲裁员决定。

Moveon已经收到包括仲裁通知和紧急仲裁申请受理通知在内的中英文文件,至少足以使其知悉相关程序已经启动以及如欲提出意见即需要参加程序;其亦多次被告知不参加紧急仲裁程序应承担相应后果。法院最终认定,Moveon“有能力在紧急仲裁员面前陈述案件,只是没有这样做”。而且,即使Moveon提出其声称准备提出的意见,也不太可能合理地改变紧急仲裁员的决定。因此,IAA第31(2)(c)条不能成立。

对于可仲裁性问题,法院认为,CIETAC仲裁所涉争议是COT与Moveon之间基于CFA和JVA产生的合同争议,而不是CMOT清盘制度本身。CMOT不是仲裁当事人,临时裁决仅约束作为合资伙伴的Moveon,仲裁中亦未针对CMOT寻求救济。临时裁决即使对清盘程序存在间接影响,也不意味着该争议本身属于不可仲裁的破产或清盘争议。因此,IAA第31(4)(a)条不能成立。

对于公共政策问题,法院重申,新加坡法下公共政策抗辩的适用门槛“非常高”。仅仅因为某项裁决可能违反新加坡法或外国法,本身并不意味着执行该裁决违反新加坡公共政策。

法院亦不认为临时裁决构成对OA 132 Order的“collateral attack”。临时裁决仅禁止Moveon暂时收取清盘分配,CMOT及其清盘人本身均不受该裁决约束,因此不存在重新诉讼和解协议或程序滥用。IAA第31(4)(b)条同样不能成立。

法院最终准许Moveon的申请,但仅基于紧急仲裁员没有权力作出本案临时裁决这一理由。由于紧急仲裁员在作出临时裁决时行使了一项其并不拥有的权力,其超出了提交仲裁的范围。因此,法院依据IAA第31(2)(d)条拒绝执行该临时裁决,并撤销此前作出的执行令。


来源:中国仲裁(CNARB)、一裁律师事务所(YP)

作者:一裁

编辑:一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