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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法院裁定驳回商业军售纠纷中的国家主权豁免主张

2026年6月9日

在近期公布的一个案例中,巴伐利亚州高等法院认定,其它国家不得援引主权豁免来拒绝承认与执行源于商业军售合同的仲裁裁决;且参与仲裁的国家尤其是提起反请求的国家此后不得在德国法院挑战仲裁协议的有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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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期公布的一个案例中,巴伐利亚州高等法院认定,其它国家不得援引主权豁免来拒绝承认与执行源于商业军售合同的仲裁裁决;且参与仲裁的国家尤其是提起反请求的国家此后不得在德国法院挑战仲裁协议的有效性。


引言

巴伐利亚州高等法院(Bayerisches⁠‌‌‌​​​​​​‌‌‌​​‌​​​‌​​​​‌‌‌‌‌​‌‌​​​‌‌‌‌‌​‌​​​​​‌​⁣ Oberstes Landesgericht, BayObLG)在案号101 Sch 61/24e的判决中裁定针对某国的ICC仲裁裁决可执行,驳回了该国对主权豁免的援引、对仲裁协议有效性的质疑及其关于费用担保的申请。该裁决重申了德国作为“⁠‌‌‌​​​​​​‌‌‌​​‌​​​‌​​​​‌‌‌‌‌​‌‌​​​‌‌‌‌‌​‌​​​​​‌​⁣执行友好型”司法管辖区的地位,并解决了在针对主权国家的裁决执行中反复出现的三个问题:国家豁免的范围、英国脱欧后费用担保的处理,以及在执行阶段首次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的失权(preclusion)问题。目前该国已向联邦最高法院(Bundesger⁠‌‌‌​​​​​​‌‌‌​​‌​​​‌​​​​‌‌‌‌‌​‌‌​​​‌‌‌‌‌​‌​​​​​‌​⁣ichtshof, BGH)提起法律审上诉(Rechtsbeschwerde)。


背景

申请人是一家住所位于英国的公司,2008年与某国的采购机构签订合同,约定为该国武装部队的车辆供应并安装战术通信系统并提供相关培训。合同包含ICC仲裁条款,规⁠‌‌‌​​​​​​‌‌‌​​‌​​​‌​​​​‌‌‌‌‌​‌‌​​​‌‌‌‌‌​‌​​​​​‌​⁣定仲裁地为日内瓦,适用瑞士实体法。

2011年该国爆发内乱后,申请人终止了合同,双方就终止的合法性及后果产生争议。申请人于2013年启动ICC仲裁;被申请人参与了实体答辩并提出了巨额反请求。仲裁庭在2016年的裁决中裁定该国因不当兑付备用信用⁠‌‌‌​​​​​​‌‌‌​​‌​​​‌​​​​‌‌‌‌‌​‌‌​​​‌‌‌‌‌​‌​​​​​‌​⁣证需支付本金及利息,并承担大部分仲裁费用。申请人随后向巴伐利亚州高等法院申请部分承认与执行该裁决,依据是该国在该法院辖区内拥有两块土地。该国则主张豁免权、质疑仲裁协议的有效性,并申请要求申请人提供费用担保。


核心裁判要旨

一、国家豁免

法院重申,⁠‌‌‌​​​​​​‌‌‌​​‌​​​‌​​​​‌‌‌‌‌​‌‌​​​‌‌‌‌‌​‌​​​​​‌​⁣针对仲裁裁决的“可执行宣告程序”(Vollstreckbarerklärung)并非强制执行程序(Zwangsvollstreckung),而是一种特别性质的确认程序(Erkenntnisverfahren eigener Art)。因此适⁠‌‌‌​​​​​​‌‌‌​​‌​​​‌​​​​‌‌‌‌‌​‌‌​​​‌‌‌‌‌​‌​​​​​‌​⁣用的检验标准是管辖权豁免法,而非(范围更窄的)执行豁免法。

德国遵循限制豁免论,而非绝对豁免论。根据限制豁免原则,国家仅对其主权行为(acta iure imperii)享有豁免,而对其以私主体身份实施的行为(acta iure gestio⁠‌‌‌​​​​​​‌‌‌​​‌​​​‌​​​​‌‌‌‌‌​‌‌​​​‌‌‌‌‌​‌​​​​​‌​⁣nis)不享有豁免。区分标准取决于行为或法律关系的性质,而非其动机或目的。关键在于,法院认为尽管国防和维持武装力量属于主权职能,但这并不妨碍与武器弹药销售相关的合同以私法形式缔结。通过签署合同并兑付保函,该国行事方式等同于私主体;货物用于军⁠‌‌‌​​​​​​‌‌‌​​‌​​​‌​​​​‌‌‌‌‌​‌‌​​​‌‌‌‌‌​‌​​​​​‌​⁣事用途,或合同据称构成两国政府间防务合作的一部分,均不改变交易的私法性质。

虽然管辖权豁免适用于案件实体,但该国亦援引执行豁免来质疑法院的地域管辖权。该管辖权基于该国在辖区内的土地(即《德国民事诉讼法》第1062条规定的“以财产为基础的管辖地⁠‌‌‌​​​​​​‌‌‌​​‌​​​‌​​​​‌‌‌‌‌​‌‌​​​‌‌‌‌‌​‌​​​​​‌​⁣”)。根据一般国际法,若外国国家的资产专用于主权目的(Zweckbestimmung),且该财产被置于执行措施之外,则对该资产的执行应予禁止。这种保护不要求资产已在实际主权使用中;只要国家主管机构证明该资产的主权用途属性即可。但在事实层面,⁠‌‌‌​​​​​​‌‌‌​​‌​​​‌​​​​‌‌‌‌‌​‌‌​​​‌‌‌‌‌​‌​​​​​‌​⁣法院认定涉案土地上计划建设的“经济”和“技术合作”办事处本质上并非主权活动,亦无法与文化和科学外交代表相提并论;且该国未能充分证明土地的主权用途属性。此外,德国外交部指出,在德国领土上行使主权职能需经德国同意,而该国并未获得此同意。因此,法⁠‌‌‌​​​​​​‌‌‌​​‌​​​‌​​​​‌‌‌‌‌​‌‌​​​‌‌‌‌‌​‌​​​​​‌​⁣院认定不存在执行豁免,基于财产的管辖地成立,进而确立了德国的管辖权。

二、费用担保

法院确认,关于费用担保的规则可类推适用于仲裁裁决的可执行宣告程序,且在英国脱欧后,住所地位于英国的申请人原则上不再享有欧盟/欧洲经济区当事人的免担保待遇。

尽管如⁠‌‌‌​​​​​​‌‌‌​​‌​​​‌​​​​‌‌‌‌‌​‌‌​​​‌‌‌‌‌​‌​​​​​‌​⁣此,法院最终认定申请人仍可根据《德国民事诉讼法》第110条第2款第2项的例外规定免于提供担保,因为1960年7月14日的《德英关于民商事判决相互承认与执行的公约》保障了在申请人母国对费用命令的执行。值得注意的是,法院将此视为独立于英国脱欧的⁠‌‌‌​​​​​​‌‌‌​​‌​​​‌​​​​‌‌‌‌‌​‌‌​​​‌‌‌‌‌​‌​​​​​‌​⁣事项。这是因为欧盟机制(1968年《布鲁塞尔公约》及《布鲁塞尔条例I》和《布鲁塞尔Ia条例》)始终将仲裁排除在其适用范围之外,因此1960年公约在与仲裁相关的事项上从未被取代,且在脱欧前后持续有效。因此,法院无需解决关于该公约在英国脱欧后是⁠‌‌‌​​​​​​‌‌‌​​‌​​​‌​​​​‌‌‌‌‌​‌‌​​​‌‌‌‌‌​‌​​​​​‌​⁣否“复活”适用于其他民商事事项的争议问题,并驳回了“费用命令的执行必须毫无悬念”的主张,只要执行有保障即可,抽象的解释分歧风险不足以否定一项生效且未废止的条约效力。

三、仲裁协议的有效性:异议的失权

该国还辩称,根据其国内法,采购机构未经部长批准无权缔结仲裁协议,导致仲裁条款无效。在判定该国是否有权在执行阶段提出此点时,法院区分了两种情况:

1.未在仲裁地申请撤销不构成失权:仅因该国未在瑞士提起撤销裁决之诉,并不禁止其提出该抗辩;当事人不因放弃使用(已过时效的)起源地救济手段而丧失拒绝承认的理由。

2.无异议参与仲裁构成失权:然而,该国因未在仲裁程序中提出仲裁协议无效的抗辩,甚至提出了反请求,故构成失权。虽然《纽约公约》没有明确的失权规则,但基于诚信原则并被视为公约固有原则的“禁止反言”在此适用。通过提出反请求,该国表明其视仲裁协议为有效并对其具有约束力,且不会在随后的国内法院程序中对此提出异议;此举剥夺了仲裁庭自裁管辖权的机会,也剥夺了申请人在仲裁早期诉诸国内法院的机会。该异议不能在执行阶段被重新激活,且禁止该异议并不违反国际公共政策。


实务启示

该裁决向胜诉债权人发出了强有力的信号:只要基础交易具有商业性质,即便涉及敏感的国防采购领域,德国法院也不会允许债务人通过主权豁免抗辩逃避仲裁裁决。该裁决巩固了德国作为仲裁裁决(包括对主权债务人的裁决)可靠执行地的地位。

一、交易性质决定国家豁免。

与国家或国家实体签约的相对方不应想当然地认为交易涉及国防、安全或其他主权职能就自动享有豁免;关键在于国家是否以私主体身份行事。反之,若国家希望保留对其资产的执行豁免,必须准备好证明资产真正的主权用途属性,并在相关情况下取得东道国对其主权使用的同意。

二、在仲裁中提出管辖权异议,否则视为弃权。

意图质疑仲裁协议存在或有效性的被申请人必须在仲裁程序中提出。若无保留地参与仲裁程序——特别是提出反请求——通常会导致在执行阶段被禁止提出该异议。这对胜诉债权人而言是有力工具,而对无保留参与的被申请人则是陷阱,未及时提出异议可能导致权利丧失。

三、英国申请人的费用担保风险较低。

法院认定无论英国脱欧与否,1960年《德英公约》均适用于仲裁相关的承认与执行申请,因为仲裁始终被排除在欧盟机制之外。因此,住所地在英国的胜诉债权人在德国申请执行时,通常可预期无需提供费用担保。


来源:中国仲裁(CNARB)、一裁律师事务所(YP)

作者:一裁

编辑:一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