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法国最高法院(第一民事庭)发布了两项裁决,处理了双重国籍者在投资者-东道国仲裁(ISDS)中的地位问题,以及1969年《维也纳条约法公约》(下称“《维也纳公约》”)第31条在条约解释中的适用。
2026年5月,法国最高法院(第一民事庭)发布了两项裁决,处理了双重国籍者在投资者-东道国仲裁(ISDS)中的地位问题,以及1969年《维也纳条约法公约》(下称“《维也纳公约》”)第31条在条约解释中的适用。尽管两项裁决在实际结果上相反,但它们体现了法国最高法院在处理国际法问题时所采用的详尽进路,并将对未来的条约解释产生影响。
这些案件是在双重国籍者面对管辖权障碍背景下作出的裁决,即持有东道国国籍的双重国籍者能否根据双边投资协定(BIT)对该国提起仲裁索赔。近期多个国家的法院面临了这一问题。
Dangelas诉越南案
本案申请人出生于越南,后归化为美国公民,其在越南投资了建良热电厂项目。申请人声称越南政府实施了征收行为,遂根据《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仲裁规则》提起仲裁,援引了《美国-越南双边投资协定》的保护。越南从一开始就对管辖权提出异议,理由是申请人作为双重国籍者,不属于该协定涵盖的范围。2021年12月8日,仲裁庭作出裁决,认定其拥有管辖权,认为申请人符合“国民”一词的明确界定,且该双边投资协定未就双重国籍者施加任何额外标准。2022年3月7日,越南向巴黎上诉法院申请撤销该管辖权裁决,主张:
1.根据《维也纳公约》第31条,“条约应依其用语按其上下文并参照条约之目的及宗旨所具有之通常意义,善意解释之”;
2.因此,双边投资协定的范围和含义必须根据缔约双方的共同意图来解释,这种意图可从双方就此达成的任何进一步协议中体现;
3.2023年4月4日,美国驻河内大使馆发出一份外交照会(其真实性无争议),其中声明“就根据国际法提出索赔而言,双重国籍者应被视为具有其主要和有效国籍”;且
4.因此,该双边投资协定并未禁止双重国籍者根据该协定提出索赔。
巴黎上诉法院驳回了越南的异议,认为该外交照会“仅仅是美国大使馆经济部门的一种意见”,未予采纳。在上诉中,法国最高法院撤销了巴黎上诉法院的判决,认为:
1.条约必须参照“当事国嗣后所订关于条约之解释或其规定之适用之任何协定”进行解释;
2.该外交照会构成美越双方为解释双边投资协定目的而达成的一项协议;
3.巴黎上诉法院忽略了该外交照会,违反了《维也纳公约》第31条。
García Armas和García Gruber诉委内瑞拉案
本案有两名申请人:一名1944年出生于西班牙的男子,后于1972年获得委内瑞拉国籍(并在2004年双重国籍禁令解除后恢复了西班牙国籍);及该男子的女儿,1980年出生于委内瑞拉,于2003年取得西班牙国籍。在委内瑞拉当局没收了申请人在委内瑞拉食品分销行业的投资后,他们根据《西班牙-委内瑞拉双边投资协定》提起了《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仲裁规则》仲裁。仲裁庭在2014年12月15日作出的裁决中(此前委内瑞拉基于申请人的双重国籍对管辖权提出过异议)确立了管辖权,随后在2019年4月26日作出的裁决中判定约3.7亿美元的损害赔偿。
2022年1月29日,委内瑞拉向巴黎上诉法院对该裁决提出异议,主张申请人无权依赖《西班牙-委内瑞拉双边投资协定》,因为根据国际公法,申请人因其同时具有委内瑞拉国籍,在与委内瑞拉的关系中不能依赖其西班牙国籍;并且无论如何,申请人是在涉案投资完成之后才取得西班牙国籍,因此不符合“由另一缔约方国民进行投资”的要求。
巴黎上诉法院及随后的法国最高法院均驳回了委内瑞拉关于管辖权的论点,认为:
1.双边投资协定构成缔约方之间的特殊法(lex specialis);
2.该协定唯一的要求是投资者为缔约一方的国民,根据这些用语的通常含义,这并不排除投资者同时持有另一缔约方国籍的可能性;
3.当双边投资协定包含措辞明确的条款以界定其适用范围时(这一点在准备工作文件及协定的整体结构中也得到证实),不得诉诸包括外交保护原则在内的其他国际公法规则来填补协定对双重国籍者问题的沉默;
4.该协定并未将双重国籍者排除在其保护范围之外。
此项裁决确认了法国最高法院在Ibrahim Aboukhalil诉塞内加尔案中的立场,即法院认为在《法国-塞内加尔双边投资协定》本身未作区分的情况下,不对双重国籍者作区别对待。
法国最高法院的条约解释进路
综合来看,这两项裁决确认:一、条约是起点,必须严格考量其措辞;二、一般国际法(包括外交保护原则)不能自动引入以改变条约保护的范围,除非缔约方明确有此意图;三、国家保留通过嗣后协议(包括条约解释性说明)来细化条约解释的权力。
这两项裁决也体现了法国法院长期以来依据《法国民事诉讼法典》第1520(1)条,对投资条约仲裁中的管辖权异议进行重新审查的实践。该裁决强化了在条约解释中考虑嗣后协议和外交交流的重要性,以及在解释条约时文本本身的优先性。尽管在条约未明确涉及的情况下,引入国际法原则的范围受到限制,但该裁决可能影响法国法院及其他法域未来的条约解释争议,拓宽了《维也纳公约》第31条第(3)款(a)项下构成“协定”的范围。
来源:中国仲裁(CNARB)、一裁律师事务所(YP)
作者:一裁
编辑:一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