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美国人免受俄罗斯诉讼法》(The Protecting Americans from Russian Litigation Act)已于2026年4月28日在参议院获得全票通过。该法案一旦生效,将禁止联邦及州法院承认和执行某些外国判决与仲裁裁决,只要相关诉请源于美国制裁导致合同履行受阻,或外国法院/法庭的管辖权部分或全部基于美国制裁措施而确立。
2026年4月13日,国务院正式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5月15日晚,司法部发布第5号公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第三条、第六条等规定,司法部会同商务部等有关部门调查认定,欧盟利用其《外国补贴条例》在对同方威视调查中对中国实体采取的相关跨境调查做法,构成不当域外管辖措施。这是我国反不当域外管辖制度的一次重要实践。在这个时刻,通过检视其他国家的相似实践,可以为我们提供有益的借鉴和参考。
2020年6月,俄罗斯颁布了《卢戈沃伊法》(Lugovoy Law),即《俄罗斯联邦仲裁程序法典》第248.1条。该条款允许俄罗斯法院对受制裁人员主张专属管辖权,无视合同中约定的法院选择条款和仲裁协议。第248.2条授权俄罗斯法院发布禁诉令(Anti-suit Injunction)和禁仲裁令(Anti-arbitration Injunction)以强制执行该专属管辖权。俄罗斯法院已多次援引第248条,包括针对外国当事人试图依赖约定境外法院的案件。作为回应,美国及其他外国法院已发布反制性的禁诉令和禁执行令,以防止依据《卢戈沃伊法》获得的俄罗斯判决在境外得到承认。美国国会则通过立法进行反击。《保护美国人免受俄罗斯诉讼法》(The Protecting Americans from Russian Litigation Act)已于2026年4月28日在参议院获得全票通过。该法案一旦生效,将禁止联邦及州法院承认和执行某些外国判决与仲裁裁决,只要相关诉请源于美国制裁导致合同履行受阻,或外国法院/法庭的管辖权部分或全部基于美国制裁措施而确立。
据相关报告显示,2024年俄罗斯法院援引第248条超过200次,以此确立对争议的专属管辖权或发布反仲裁救济。俄罗斯的禁诉或禁仲裁令可伴随高达争议金额的罚款,该法案的支持者在2026年3月的听证会上作证称,美国公司因遵守美国制裁与出口管制规定,已在俄罗斯面临数亿美元的判决。美国制裁显然干扰了受制裁实体参与争议解决的能力。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授权提供某些法律服务,包括在被封锁人员参与的美国诉讼或仲裁中担任代理并启动程序。但其针对俄罗斯的规定单独限制了收款,并在无许可证的情况下,禁止执行或履行任何会转移被封锁财产(Blocked Property)的判决或仲裁裁决。同样的规定还致使任何涉及被封锁财产未经授权的转移归于无效。俄罗斯当事人仍深度参与跨境争议解决。伦敦国际仲裁院(LCIA)2024年案件报告显示,俄罗斯位列其前五大国际用户之一。许多涉俄争议是在相关制裁措施、付款冻结、合同终止、资产冻结或重组失败发生数月甚至数年后才爆发的。制裁相关争议正成为跨境争议解决的常态特征。
该法案一旦生效,将在《美国法典》第28编新增第1660节(28 U.S.C. § 1660),禁止任何人在美国联邦或州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以执行外国判决或外国仲裁裁决,前提是:(1) 基础争议源于为遵守阻碍合同履行的美国制裁或出口管制措施而采取的行动;或 (2) 外国法院或法庭因美国制裁、出口管制或为应对这些措施而颁布的外国反制措施而主张管辖权。该法案适用于生效之日待决或之后启动的任何相关民事诉讼。同时,法案包含保留条款(Savings Provisions)。具体而言,它不限制总统、OFAC或其他美国政府官员行使适用的联邦或州法律赋予的任何法定权力,也不取代美国法律下原本可用的救济。法案还为合同权利保留了例外条款,即如果当事人约定在美国州法院、联邦法院或通过美国境内的仲裁解决争议,该法案不限制由此产生的任何合同权利、救济或诉因。
法案的几个特点至关重要:
第一,其触发点是受制裁影响的诉讼,而非俄罗斯国籍。核心判断标准是外国判决或裁决是否源于美国制裁/出口管制的合规行为,或因这些措施及相关反制措施导致的管辖权主张;第二,范围极窄。它不创设损害赔偿请求权、明示的反诉权或新的法定查封制度。法案旨在阻止制裁报复性的判决和裁决在美国法院转化为可执行债务;第三,本法案专门针对承认与执行(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程序,涵盖法院判决与仲裁裁决,延伸至州法院,并保留了在美国境内进行的普通合同诉讼或仲裁。
在美国,外国判决的承认与执行通常由州法而非联邦法管辖。在采纳了《统一外国金钱判决承认法》(UFCMJRA)的州,州法允许基于欺诈、违反公共政策、与其他判决冲突、违反法院选择协议或对原审法院的公正性存疑等理由拒绝承认。这些都是实质性工具,但仅限于个案和具体判决。相比之下,外国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已由联邦法管辖。《联邦仲裁法》第二章实施了《纽约公约》,且《美国法典》第9编第207节指示法院确认符合条件的裁决,除非证明存在《公约》规定的拒绝理由。《公约》第五条将这些理由限定为穷尽列举。预防性禁执行救济同样受限,因为这会引发国际礼让(International Comity)方面的问题。该法案采取了一种联邦法层面的分类排除法(Categorical Approach),禁止执行所有符合条件的外国判决和仲裁裁决。在这方面,它类似于2010年的《言论保护法》(SPEECH Act),一项禁止承认和执行未达到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标准的外国诽谤判决的联邦法规。
法案禁止美国执行某些制裁相关的判决和裁决,但并不能消除根本冲突。它会使符合条件的俄罗斯判决和裁决在美国实质上变得毫无用处,但它无法阻止俄罗斯境内的程序,也无法庇护位于俄罗斯或其他愿意承认这些判决的司法管辖区内的资产。当代实践表明,资产的地理位置是决定性的:当非俄罗斯当事方在俄罗斯或所谓“友好”中立国有资产时,压力依然巨大。从这个意义上说,该法案仅解决了资产在美国被扣押的风险。英国法院已使用禁诉令来执行那些被俄罗斯法院依据第248条推翻的协议。而欧盟现已禁止在欧盟境内承认或执行依据第248条作出的俄罗斯裁决。美国这项法律更接近欧盟的做法。
《保护美国人免受俄罗斯诉讼法》一旦生效,将标志着美国跨国诉讼政策的重大转变。旧模式是针对个案的:基于州法有限地拒绝承认外国判决,基于《纽约公约》狭窄地抗辩拒绝执行仲裁裁决,以及偶尔发布的禁执行令。新模式则是针对特定类别的制裁相关外国诉讼与仲裁,采取分类排除。若获通过,该法案将发出明确信号:美国法院不会执行对制裁措施报复性的判决或裁决。这一点意义重大,因为《卢戈沃伊法》恰恰建立在相反的预设之上。第248.1条和第248.2条将受制裁影响的争议拉入俄罗斯法院,并通过禁诉令和禁仲裁令保护其管辖权。美国的拟议回应并不试图从源头上阻止这些俄罗斯程序,而是将阻断其在美国境内的下游效应。
来源:中国仲裁(CNARB)、一裁律师事务所(YP)
作者:一裁
编辑:一裁